厦门 每经记者|张韵 每经编辑|廖丹
“被困波斯湾的第20天,开始节水了。”
3月19日,船员张楚(化名)将沾满油污的工装用粗绳拴紧,抛入海中,又猛地拽回揉搓两下,船上淡水储备告急,抛锚等待的这些天,洗衣也成了难题。
夜幕下的霍尔木兹海峡,两架无人机在上空低旋,持续的轰鸣声搅得人心惶惶。远处一艘艘满载的油轮,在漆黑的海面上连成了一条忽明忽暗的灯带。
“炮火连天,缺水断菜”,3月14日,张楚的手机又收到了导弹预警,他犹记得上一轮轰炸时,爆炸声响彻海面,火光划破夜空。
据央视新闻,被困在海峡内的船员约有2万人。张楚是其中一员,白天上班晚上海钓是他们的日常。通航遥遥无期,口粮只够一个月,波斯湾内,千余艘船舶仍在等待。
无人敢闯,货物也进退两难。3月19日,一家物流公司创始人万迪(化名)告诉《每日经济新闻》记者,客户原定去伊拉克的几十条柜子被卸在了阿联酋,未来损失预计远超100万元。
厦门 港口拥堵、空箱短缺、船期不稳、停航增加⋯⋯罗宾升国际货运集团预警,若目前情势持续数周以上,海运市场可能会逐步出现更广泛的影响。
厦门 困境:千余艘船舶滞留波斯湾
厦门 “所有船只无论国籍和船名,均不得通过霍尔木兹海峡。”当地时间3月18日傍晚,VHF16频道(海上公共应急频道)再度传来最新航行警告,船员王广(化名)意识到局势又升级了。
厦门 王广的船锚泊在迪拜西北25海里处,目测附近还有上百艘抛锚船只,一半是油轮,一半是液化气船。3月19日,他仍然看不到海峡解封的信号。
厦门 高频广播里,一阵阵滋滋的电流声伴随着不太清晰的英文呼叫:If you disobey, you are responsible for the hate of our country.
“不会过的,太危险了。”王广说道,3月12日迪拜外锚地的一艘集装箱船被袭击,上面的船员通过高频广播向他讲述了受损情况:无人机打中了机舱部位,把主电缆给烧了,无法起锚,漏洞在水线之上,没有下沉风险。
这艘利比里亚籍的黑色集装箱船距离王广的船仅2海里。
厦门 王广告诉《每日经济新闻》记者,2月28日下午,船舶在迪拜抛锚后,就听到了海峡被关闭的消息。高频广播里讨论开战的声音很多,船上GPS定位一直被干扰,船位和速度变化很大,但船没有再移动过。
霍尔木兹海峡的安全性已降至冰点。
厦门 3月19日,国际海事组织秘书长多明格斯表示,海军护航不是长久之计,船只仍然可能成为袭击目标。考虑到数量庞大的被困商船,理事会鼓励建立安全走廊框架,促进商船从高风险和受影响地区疏散至安全地点。
“在船上啥也做不了,前几天附近有一个岛一直被轰炸。”王广的消息通过文字传来,他无法与家人视频通话,因为船离岸太远,手机没有信号,限量的星链流量根本不够用。
厦门 “目前仅有个别船舶在申请离港。”有船长在社交媒体更新了最新动态,3月19日,霍尔木兹海峡的一线实况仍然紧张,有船只在试图通过时被现场力量警示驱离。
厦门 有船方告诉记者,听说现在有条通道,但需要支付通行费和税款。记者从船视宝平台看到,目前波斯湾内的实时船舶数有2830艘,而这一数字在3月1日为3064艘。

厦门 截图来源:船视宝
厦门 除去区域内运营船舶,目前波斯湾内仍有约1100艘船舶。克拉克森高频数据显示,近期霍尔木兹海峡船舶日均通行量仅5艘,而冲突前的“正常”水平为125艘。
厦门 尽管过去的20天,每日会有个位数的船舶进出,但滞留在海峡外的大多数商船仍然不敢进入。
船员:要么就近卸货,要么公海漂航
“马上要离开阿联酋去外面漂航了,霍尔木兹海峡就先拜拜了。”3月10日,船员徐岩(化名)接到租家通知,要求他们起锚去远离海峡的地方等消息。
这艘散货船原定于3月5日到达伊拉克卸货,行至阿联酋东边的豪尔费坎港加油后,便不得不就地锚泊,躲避战乱,船舶的预计到港时间只能显示为另行通知。
厦门 3月9日凌晨,徐岩目睹临近海域的富查伊拉港石油储存设施起火,新闻报道称,一架被阿联酋防空系统拦截的无人机残骸落入了石油工业区。
同样亲历类似一幕的,还有在富查伊拉港靠泊的集装箱船船员王遥(化名)。在他的视频中,3月3日被袭击的阿联酋储油罐火势汹涌,燃起的黑烟直插云霄,将眼前的天空染成了诡异的铅灰色。
厦门 3月9日,VHF16频道里传来了在富查伊拉港附近抛锚的中国船员声音:“拦截弹发了六个,一个没拦住,离我这儿的直线距离只有6海里。”
厦门 幸好在前一天,王遥的船驶离了这个三天两头被轰炸的港口,但航行过半,进港计划又被取消,需要重返富查伊拉港卸下210个冷箱。途中,他遇到了刚从海峡出来的船舶,对方通过特定频道说:“也是够危险的,无人机就在我们船上方。”
并非所有船都如此幸运。王广告诉记者,3月19日,有一艘船一直申请过海峡,伊朗伊斯兰革命卫队没有回应,该船想要闯过去,但没有收到任何警告就遭到了攻击,之后只得去阿巴斯抛锚等待检查。
海峡内外,航运通路被无形之手切断。有船员告诉记者,他们的船东已经下达了做波斯湾内贸的指示。而那些滞留在海峡外尚未卸货的船只,不得不寻找就近的港口卸货。
厦门 “抓紧卸完,就去印度装货。”王遥在富查伊拉港度过了自己的生日。有人在评论区问他,到杰贝阿里的最优解是什么,王遥说,去迪拜的货主要卸在富查伊拉和豪尔费坎港,或者是阿曼的索哈港。
而与开启区域航线的王遥相比,徐岩的漂航之旅可谓一眼望不到头。没有卸港替代方案,这艘散货船只能在离开海峡400多海里的安全区域漂航等待。
“船东让我们离开危险区,锚地也需要收费。”徐岩称,漂航随波逐流,不耗油,除了担心蔬菜淡水日益减少外,甲板机舱的日常保养也一点不能怠慢。
港口被炸、过路被打,要么就近卸货,要么公海漂航。没有固定的航线,只有临时的通知,在20天颠沛流离的日子里,等待通航是船员们心中最大的期盼。
货代:有人损失上百万元
但从目前的航次计划看,王遥知道,短时间通不了。于是,更焦灼的是被航线牵动着的岸上人。
“气死我了,船公司决定把我的货丢在迪拜后,给我发了个邮件,要支付800美金强制附加费,用于弥补改道成本。”物流公司创始人万迪告诉记者。
厦门 电话那头,万迪情绪激动,事情过去十多天,货物正被卸至豪尔费坎港。
十几条柜子,货值动辄千万元,若接受船公司提供的中转方案,需要支付每个大柜4500美元的海运费。
厦门 万迪估算,每个集装箱的综合中转成本预计将达到1万美元,甚至更高,损失远超100万元。
厦门 《每日经济新闻》记者了解到,上述成本包含多项费用叠加,除中转海运费外,还有需向船公司支付的绕航费,向港口公司支付的作业费,以及自卸船5日起开始计价的仓租柜租费。
厦门 “据说豪尔费坎港的DO费(换单费)已经从500上涨至10000多阿联酋币,另外,由于货物无法在阿联酋本地清关,必须使用监管车辆运输,也进一步推高了运输费用。”万迪无奈表示,最终他们可能还是会选择船公司的中转方案,但对于货主而言感觉很无力。
万迪提到,CIF(成本加保险费加运费)条款暴露出的责任划分陷入僵局。船公司仅负责运费与保险,到港后的风险则由买方承担。对于低货值货物,一旦被弃货,货代就遭了殃。
“不论下游谁来支付,船公司最终会向订舱方追索各项费用,如果货主弃货、货代拒付,那与船公司未来的合作和生存将受到影响。”万迪解释道。
记者也向其他物流公司咨询,对方表示,目前被就近卸在阿联酋、印度等地的货物只有两种解决方案,要么接受船公司转运,要么退回初始港。
但万迪依旧担忧未来进展,她说,由于这项业务交由阿联酋当地船司对接,沟通不畅,难以获取准确费用与操作指引,何时能找到适合船只,多久到港都无法得知。
厦门 出路何在?
厦门 目前,达飞、马士基等先后官宣重启部分中东港口订舱业务,更多船公司也在相继拓展替代通道,为客户尽可能解决货流问题。记者从港口公司了解到,在波斯湾内的阿布扎比码头短期内业务量的确受到了影响。
厦门 记者同时向某船司销售咨询了退回方案,对方经理表示,当前局势下,运费也不确定,航线现在也搞不清楚,虽然已有公告,但紧急燃油附加费、紧急战争附加费、运费都在上涨,“我们也不敢接,中东进口运费以前是500美元,现在是5000美元左右”。
厦门 海通期货研究所航运组负责人雷悦向《每日经济新闻》记者表示,目前,根据用户需求,滞留货物可选择走多式联运或就近港卸货后自行处理。中转线路有部分订舱需求,但体量上仍然偏低,主要受制于通行效率,预计运价整体依然维持高位,当前生效的附加费仍然存在进一步上调的空间。
厦门 马士基CEO Vincent Clerc在近日访谈中点破了海峡封锁的核心矛盾,第一层冲击是海湾内外的物流枢纽被迫停摆或限流。为对应可能发生的空箱短缺,马士基通告,所有进口到中东的空箱只能归还到指定港口堆场。
而真正让行业心里发虚的冲击,是燃油。一些受损较小的物流公司也开始遇到新的涨价。货代郭经理表示,自局势恶化以来,并没有碰到太多不顺利,临时改靠港的货物,和收货人商量下来,对方也能接受。只是间接因为战争导致的燃油附加费调涨,对客人出货产生一定影响。
厦门 中国船东也在思考油运的替代路线。
雷悦认为,油运的替代路线主要指的是走红海的吉达港或延布港出口,但这两个港口自身的原油出口量是存在限制的,不可能完全替代波斯湾地区的贸易量,短期红海地区的油轮贸易密度会提高,涉及延布港的运价会走强,但是中期来看波斯湾的问题不解决,油价本身会维持高位,延布港出口量会增加到上限。
厦门 Vincent Clerc称,常年依赖海湾及其周边进行补给的集装箱船,如今要面对的是地理性供给错配。没有燃油,船期再密、舱位再满,都是纸上谈兵。